四都的前世今生
春節(jié)前，見明謙兄寫長汀各鄉(xiāng)鎮(zhèn)，跑過去湊熱鬧問：什么時候?qū)憣懰亩?？下面隨全宴三明的小編來看看。?
春節(jié)前，見明謙兄寫長汀各鄉(xiāng)鎮(zhèn)，跑過去湊熱鬧問：什么時候?qū)憣懰亩迹肯旅骐S全宴三明的小編來看看。
沒過幾天，涂兄就傳來大作《四都的前世今生》，旁征博引，文采斐然，大愛，配圖轉(zhuǎn)發(fā)之。
五歲那年，我從四都進城，此后，直到大學(xué)，每年寒暑假，我都迫不及待歸去。我家皮蛋出生后，但有返汀，我都會帶他到四都走走。那是我的故鄉(xiāng)，他的籍貫，我希望他記住這個名字，這片土地。
因為深愛，我一直怯于落筆。這里有很多故事，值得被書寫，被銘記。
諸多鄉(xiāng)鎮(zhèn)中，我愛甚四都。
老人說四都的名字由來是因為清代推行的“都”制，我一開始是信的，但翻過清代縣志后就不太信了。
清陳朝義纂修之《乾隆長汀縣誌》記載如下：“成上里，統(tǒng)圖二，計村六十。東陂山，嚴坑，馬頭山，禾倉坑，李子坑，小桍，桃樹杏，煉坑，楊梅溪，陂溪，庒下，庵前，溜下，田背，芒畬，南埜，東坑，嚴口，丁屋嶺，南木坑，陳地，翁家畬，磜坑，牛皮磜，小黃田，上焦，漁溪，四都，上頼，下頼，埔頭，羊牯嶺，圭田，高嶺，謝坊，陂下，旗篐棟，琉璃坑，溪嶺，下門地，心田崗，水須坊，大片地，黃地，烏交塘，姜畬坑，石橑湖，烏坭，萬團，大坑頭，樓仔埧，周屋塅，笮下，黃坊，龍頭，溶坑，瀨坑，中田，陂坑，雞籠山?！?/span>
歷史上，丁屋嶺和四都曾是一個行政區(qū)劃
看得出當時的成上里相當大，包含了今天四都鎮(zhèn)全境與古城鎮(zhèn)的相當部分。在這本清代前期官修方志上，四都的確是出現(xiàn)了一次，但注意，四都周邊的村子，并不叫一都二都三都，如果清代康乾時“都”制是朝廷現(xiàn)行制度，那四都周邊一定是強制命名的，但這里沒有，所以我們有足夠理由相信，這個四都之名應(yīng)當要比清代要早，大概率是前朝遺留，甚至可能是前前朝之遺留。
《民國長汀縣誌》記載了四都鄉(xiāng)在民國時代的里圖疆界：“四都鄉(xiāng) 舊成上里 圭田保，羊牯嶺保，白石陳屋保，浦頭廖屋保，下賴保，漁焦保，坡溪保，下坊保，黃坑保，湯屋保，蓉坑保?！彪m然民國縣志中仍然記載了成上里有村六十，但六十村就有些模糊了，因為成上里原有村莊被打散分入民國新設(shè)置的鄉(xiāng)與保，有相當數(shù)量的村莊歸入古城了，比如丁屋嶺和田背、嚴口、楊梅溪、溜下、南巖等村。
進入現(xiàn)代，四都下轄十八個行政村，分別是：同仁、圭田、羊古嶺、樓子壩、榮坑、溪口、上蕉、新華、漁溪、紅都、坪埔、湯屋、小金、上湖、紅寮、謝坊、琉璃、下坪。此外四都看起來不算大，可是卻有一百一十三個自然村，一九八零年代統(tǒng)計時有生產(chǎn)隊一百三十二個之多。
四都曾經(jīng)做過福建省的省會。
呵呵，這么小小的一個鎮(zhèn)子，真的曾是福建省會。1930年代，紅軍長征離開閩西，作為蘇維埃政權(quán)的福建省委留了下來，省委就設(shè)在了四都鎮(zhèn)上的同仁村一帶。所以至今鎮(zhèn)上還留有大量的紅色時代的遺跡，諸如紅軍醫(yī)院舊址、紅軍兵工廠舊址等，蘇維埃福建省委駐地則在湯屋村，紅軍入閩第一村則是在樓子壩村。這是一塊富有革命精神的土地，歷代的鄉(xiāng)人們用熱血將她浸染得透透的。
四都是一個自然村多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除了漁溪、同仁、圭田這一帶有比較多平地，別的村莊大都在武夷山南段山脈的褶皺之間。這也就是為什么1929年的紅軍入閩會選擇這個地方突破，一是出奇兵而敵不意，另外就是此地村莊分散孔道萬千，進軍容易，而防守則難，防守雖難，逃難卻容易，這也是四都當年可以紅旗不倒的重要原因。
而始終處于中心位置的四都村，也就是今天的同仁村其實才是構(gòu)成四都鎮(zhèn)的核心所在。
何謂同仁？
同仁即是同人。仁者，數(shù)二而從人，為儒家核心思想亦為行事法則，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仁者愛人，子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視同仁。如果要仔細解讀，同人則是《易經(jīng)》中一卦?！巴擞谝埃?，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同人于門，無咎。同人于宗，吝。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乘其墉，弗克攻，吉。同人，先號啕，而后笑；大師克相遇。同人于郊，無悔?！?/span>
一個人的名字可能會包含有這人的性格特征，那可能是巧合，但一個地方的名字中，是有地域性格的。
漁溪的打石公民俗，便將同人卦所說的同人于野直接在四都這塊土地上進行了一場特別實踐。
同人于野，四都的先人們就在萬山之中尋得一塊土地，然后合力將她改造成沃土，相互扶持著，一同戴月荷鋤興修水利，一同持槍擎矛悍衛(wèi)家園，如此行進千年。同仁大陂就是這樣修筑起來的?！肚￠L汀縣誌》：“四都大田陂 邑人賴中和築，通鄉(xiāng)重修，漑田甚多?！贝筇镖樾拗r間應(yīng)當是在明末清初這一時間段，后來歷代都有重修，現(xiàn)在仍然發(fā)揮重要作用。
說到水利陂頭，四都在我童年的印象里，是遍地溪谷河流，且出產(chǎn)豐富。
謝坊的山峽河與隔溪河在水庫上游，金溪河、彌陀嶺河、坪埔河、陂下河，琉璃村也算水道縱橫，金溪河古代河中是有沙金可淘的；同仁的門前河和西河，人們通過努力做成的大陂，令山間小盆地的耕地有了水源滋養(yǎng)，羊牯嶺河這樣的名字真是趣致可愛；石獅前河和黃地河在湯屋，湯屋可是有媽祖廟的。這些河形成了四都河流眾多水利資源豐富的局面，可謂山川秀麗。
水多自然魚也多，從現(xiàn)在的地名就可以看出，比如同仁村北邊有個漁溪村，這里便是打石佛的所在，四都鎮(zhèn)中心隔著河流的東面，則有一個叫魚子寨的地方。想必千百年來棲居于此的先民們在這些地方常有魚獲，“西溪觀魚仍開樽，鳴榔隱隱沈煙村?！蹦荷珴u蒼，魚在網(wǎng)中，酒在壺中，家中燈火已亮，想必是無比的美好。
自然環(huán)境之美好，是不足以描述四都之美的，因為還有湯屋。
說起湯屋，我的同事們都會放聲大笑，因為子豪同學(xué)從省里下鄉(xiāng)做駐村干部三年，就去了湯屋，他對那個地方極有感情，但那里的狗對他很不友好，咬了他，在四都無法打狂犬疫苗，只能進城打。他一面描述狗的狂野，一面也描述湯屋的美艷。離集鎮(zhèn)十八公里，村里有十八口水井。那是一個有百多戶人家的湯姓村莊，村里還保有完整的媽祖廟、關(guān)帝廟、儀聲祠、凝春暉、湯氏宗祠，抬梁穿斗與封火馬頭墻，比比皆是。
若問汀州古村何處尋，我一定會遙遙為你指出同屬古汀州成上里的丁屋嶺與湯屋村，那種美艷，會在山隅荒野之中相遇，閃亮無比，請保護好眼睛，守住心靈，怕它們會想留下。
四都的土地，名字也帶著一種很特別的慈悲和美好，除開同仁這樣的名字之外，還有如琉璃這樣的村莊。
《后漢書．卷八八．西域傳．大秦傳》：“土多金銀奇寶，有夜光璧、明月珠、駭雞犀、珊瑚、虎魄、琉璃、瑯玕、朱丹、青碧?！绷鹆г谶@里指的是一種青色寶石，而它的來源則是梵文verulia的譯音。人工琉璃在很早就可以合成，用鋁和鈉的硅酸化合物燒制成的釉料，常見的有綠色和金黃色兩種，多加在粘土的外層，燒制成缸盆磚瓦。
在印度教和佛教中，琉璃指的金剛琉璃，指的是修行者將肉體修行至寶石一般堅固，金剛不壞。
四都鎮(zhèn)的琉璃村名字就來自于佛教，更早之前叫琉璃坑，而與之配套的地名是北邊的彌陀嶺和納背。彌陀指的是佛教中的阿彌陀佛，即三世佛中的未來佛。納背，應(yīng)當是指僧衣百衲?？梢钥隙ü糯颂帒?yīng)當有比較大的佛教寺院。
更有名的佛教勝地在四都，想必是汀人都熟知的歸龍山。那山間寺院傳說無數(shù)，羅公祖師與丘十三郎一同供奉的奇特之事，想必老人們是自古便從歸龍山一路講到三洲的水邊。羅公祖師據(jù)說很靈，福建江西的人們都信奉。歸龍山很挺拔秀麗，很值得一去。歸龍山寫法很多，一作龜龍山，一作雞籠山，但是無論是哪一個，古代發(fā)音都很接近，所以此山的歷史很長，千年以上是沒有問題的。
《民國長汀縣誌》：“雞籠山 在縣西百三十里。舊經(jīng)云：高十五里。《九域志》載爲古蹟，王中正成道之處?！睹麆僦尽纷魉我厝送踅葑制绞澹薜漓洞?，即中正，非二人也。宋郡倅郭祥正詩云：‘秀色凌風入城郭，半街曉日金濛濛?！闯缮侠锱d會昌縣交界處，今俗龜龍山，亦稱雞龍山，其山，聯(lián)巖亙地，累嶂分天，周山四面跨兩省十數(shù)村莊皆有路徑可上。半山有巨石，大可盈畝，壓一小石上，手推輒動，良久乃定。而廟中所祀，乃稱羅公，非王姓也。神甚靈應(yīng)，祈禱報賽，人如織梭，江右有遠數(shù)百里風餐露宿來者。省志載：‘雞龍山 在府城北，距山二十里有佛祖峯?！据d：‘在縣西成上，今龜龍遠在郡治百里之外，距會昌縣治亦數(shù)十里。’郭公父詩中‘秀色入城，半街曉日’之語，果何指耶？”
也就是說到了民國時代，人們已經(jīng)說不清楚這個叫雞龍山或者龜龍山或者歸龍山的山是否就是宋代郭祥正所說的那個山，也弄不清是否王捷修道的那個山。其實在閩西甚至福建叫雞籠山的地方都很多，重名難免，方志有些時候就是會弄錯。
我的鄉(xiāng)黨鄒文清先生考證過這個山的來龍去脈，此山為王捷修道之山應(yīng)當是沒有錯的，因為四都有豐富的礦藏資源，王捷是一位“煉金術(shù)士”，而郭祥正所說的“雞籠”山很可能是城西北的雞籠嶂，那山離城近。
末了，用法照和尚《送無著禪師歸新羅》詩來說一說我對四都那些擁有琉璃、彌陀、龜龍這般美麗地名的印象，并寄托我那在流失人口的村莊的愁思：“萬里歸鄉(xiāng)路，隨緣不算程。尋山百衲弊，過海一杯輕。夜宿依云色，晨齋就水聲。何年持貝葉，卻到漢家城?！?/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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